汪静筝是一个人拖着行李抵达北京的,也是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来到学校的。办完助学贷款,整理好宿舍床位,就斜跨个单肩包去了院馆。

院馆在开家长大会,汪静筝没有家长。只好在院馆附近转悠,熟悉周围的环境。院馆后边葱葱郁郁的银杏树上挂满了白果,树下围拢着干净的花坛。她小心翼翼坐上去,双手支撑着两腮,不免有些委屈。

没想到逃离了中学家长大会的自惭形秽,到了大学第一天,仍旧在这个问题上低人一等。她从中学父母过逝后就发愤图强,在学习上要强好胜,好不容易摆脱了小城各色人等的嗤笑考到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,在这里会不会也有人嗤笑呢?攒紧了拳头,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学习的大山再次压向她瘦削的肩膀。

“Hi,你也是咱们院的新生吗?”

汪静筝的思绪突然被打断。仰头一看,只看到人家的胸部,再仰头,一张英气逼人的俏脸占据了整个视线,飞扬跋扈的短发昭示着青春亮丽,使人顿生亲近感。她垂下手,友好的报了班级和姓名。

“咱们一个班的呢!我叫王暖,住313寝室,你住哪里?”

“316,跟党员支书樊美东一个屋。”静筝轻轻一笑,人如其名,她也被对方快乐的气氛感染。

“那我以后可要常去你们屋,沾一沾第首任支书的贵气。”王暖笑嘻嘻的。她手里拿着新生手册,也从辅导员那儿得知,第一届班长和团支书是钦定的,由党员先执,以后每届再由班级选举产生,而且这两个职位任何人不得重任。

王暖见这汪静筝月眉杏眼,细皮嫩肉,说话温吞款缓,对这南方来的姑娘一下子产生了好感。后来两人混熟了,王暖时不时正儿八经说:“静筝,你知道吗?我跟你初次见面是在咱院馆后的小树林。那时我看见不远的树下有个娇小的人影,穿着一袭藕荷色小裙,两眼晶亮晶亮的,坐在树下发呆,像个精灵般,我就想去结识这人。你虽不是咱们班最漂亮的,却是咱们班最入眼的。”而静筝总是嘲笑她:“你怎么跟调戏两家妇女似的呢。我可记得第一次见你问你为何报考不去p大非要来t大。竟然有那么厚脸皮的姑娘说t大阳盛阴衰,男女比例是七比一,将来找个好老公那是信手拈来。”

两个人一起回到宿舍楼。这王暖却不进自己宿舍,跟到静筝的宿舍来。

樊美冬在上铺上窗帘,眼下正缺一人帮她固定另一头,静筝爬上自己的床,王暖递过窗帘绳,在下边指挥,一会儿高了,还是高了,太低了,大呼小叫着。王暖这人很是会套近乎,

就这一上窗帘的功夫,拉近了三人的距离。

以后的几日凡是打水,上自习,运动,哪怕是去上个厕所,这三人总是聚在一起,班上有人打趣道:“你们这三人怎么老在一块儿呢,该不会是利用捆色的漆器、角梳、纸伞、绢扇、琉璃花瓶。厂里的集体宿舍人满为患,后来的人无处容身,像我,就需要租间房子。这栋楼老绑销售、规模效应的原理故意惹人青眼吧?”

王暖拍拍胸脯,一脸豪气:“嘿,我们仨,你看看,美冬妩媚不失庄重,静筝娇俏更显秀丽,我嘛,那还用说。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啊,用得着规模效应么?”静筝低下头别过脸去,樊美冬架住她的胳膊拉她走开。私下里静筝取笑她:“行啦,你是龙,我们都是凤。你别老拍胸脯,也不怕拍扁了成为真龙天子。”

王暖听了这人身攻击的玩笑话作势就要打静筝,樊美冬忙插话:“别闹了,咱们买自行车去吧,走了好几天都累死了。”

樊美冬这话的确不夸张。t大校园太大,每堂课都不在一个地方,比如微积分在东门的技科楼,下一节的概率课却设在西北门的理学院,两者距离将近3公里,没有自行车的人奔波于东西之间,肯定迟到不说,两条腿走废也是有可能的。

静筝尤其赞同,每次三人一起走路,一米六二的她得分外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那两个一米七五。三个人左挑右选,静筝挑了辆国内组装的二六车,也不知道什么牌子,王暖非“吉安特”赛车不买,樊美冬看中的是“美利达”。樊美冬知道静筝的家境,没说什麽。王暖虽然隐约知道一点,可是对静筝挑的自行车仍不以为然:“我说你,挑个什么牌子的车呢,要不小心别一下就散架了。还不抵多花点钱,看那“永久”的公主车,也就多一倍的价钱,比你那破车好骑又经用,值啊。”

“多一倍的价钱够我吃一个半月了。”静筝不是不心动,可囊中羞涩,父母那点工伤赔款好不容易熬过中学已所剩无几,北京物价又高,她能省则省,等找个兼职就好了。

“咱有了坐骑,好好犒劳一顿。我听学长们说陶园的水煮鱼很有特色,我请大家怎么样?”美东提议。

“嘿嘿,我很久没吃辣的了,在家我妈都不让吃,今天定要大快朵颐一番。”王暖脸上现出了馋相。静筝本不愿去,奈何那两人馋的紧。三人旁若无人并排骑着车冲向陶园。

樊美冬虽说是党员早入校半个月,按理比另两人熟悉地形,于是煞有介事指点大家左转右拐,死活也找不到陶园,又被大家一番嘲笑是路痴。王暖看看四周,判断说: “你们看,前边是个下坡,咱们冲出这段宿舍楼再左转往西,路北肯定是陶园。我记得刚入校发的地图上这个位置,当时我就从这儿回的宿舍呢。”

她这么精准的描述,静筝和美东毫不含糊的赞同,脚下的频率加快,带着得胜者的高呼,齐齐冲向下坡。

“啊……不要动!”一阵杀猪般的惊吼从王暖喉中冲出,前面有人!

“哎哟!”静筝闷哼了一声,吸了口凉气,暗叫不好,刹车也来不及了,只能弃车。她倒是好身手,就在自己的车要撞上前面那人的0.1秒前,全身的力气凝聚到撑在车把的两手上,两手一撑,再一个略显狗吃屎的侧跃,逃离了肇事车。车子突然吃力,借着惯性,猛地撞向前面那人。

前面的那人本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落,皮鞋擦得油光可鉴,正兴致勃勃吹着口哨捧着鲜花从东面往西边的女生楼赶。被那杀猪般的惊吼煞住真个停下了脚步,一动不动。寻着声源别过头一看,一人一车直朝他飞来。他连忙抬脚跳身,可是已经晚了,那句“不要动”占了先机。这突如其来的横祸撞得他七晕八素,趴倒在地,一只皮鞋卷进了肇事车轮,大束玫瑰从天而降散落四处。怒从心起,脸还没来得及摆正,恶狠狠低呼了声:“faint,什么人哪,会不会骑车啊?”

静筝吓呆了,忙不喋地对不起道歉。

那人听得是个银铃般悦耳的女声,抬了头起身,拍拍西装上的尘土,目不转睛地盯着静筝,咬牙道:“若不是我反应快,脚都要卷进车轮了!”

“真是对不起,对不起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那个,花和鞋,我赔给您,您看多少钱?”无冤无仇,谁撞人是故意的啊,静筝也没啥道歉的好台词,主动赔钱认错,企盼这人不会狮子大开口。

“这位同学,真是对不起,我们是新生,走错了路不知道这里有个下坡,等发现时刹车也来不急了。您看我们同学刚买的车这么一幢,车毂辘都瘪了,能不能就算了啊!”樊美冬怕静筝吃亏,赶紧上来帮腔。

“是啊,大家都是学生,您能站起来,肯定没撞伤吧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就算了吧。”王暖本来是看了场好戏在旁边捧着肚子憋笑得脸像猪肝一样,见被撞的帅哥在数落静筝后,立马收了笑来活稀泥。

这西装帅哥见那肇事者低眉垂耳,小脸蛋红扑扑的,两片薄唇紧抿,双手揪着小包,年龄的确不过十六七岁,也就作罢。那小姑娘撞了自己却丝毫未损,看看自己的模样,翩翩君子瞬时成了落难狗熊,心下不免有些诧异。他也未多说,狼狈地从挤瘪的车轮里拔出皮鞋穿上,放这三人走了。

静筝很是郁闷,刚买的车就被压扁了。送到修车师傅那里说要换车毂辘,平白多花了几十块钱,还不如早先如王暖所说,多花点钱经撞。

“好吧,我承认我是个乌鸦嘴,我请你半个月的中餐。”王暖想帮静筝。

“我吃了你的饭那你岂不真把你当乌鸦嘴了,不用啦,吃水煮鱼去吧。”静筝看向樊美冬。她虽穷,并不是个见利忘义之人。

“走,吃水煮鱼散散晦气。”美东催促大家。

顺利到了陶园,王暖又品头论足:“那帅哥其实也够倒霉的,瞧那行头,肯定是送花给女朋友吧,这可好,被静筝这一撞,说不定就把女朋友撞没了,哈哈哈哈。”

美东也笑道:“你别唯恐天下不乱。人家也够心善的,没让咱们赔偿,看来这园子里还是好人多。”

静筝想想美东说得也是,唉,这一幢也不知是福是祸。要是撞在个蛮横的主上,还不知道要赔几个月的生活费呢。所幸人都没有撞伤,转悲为喜,筷子指向了水煮鱼。

王暖舀了一勺鱼搁在静筝的盘子里,说:“静筝,来,你多吃点。你也真够倒霉的,会骑车却撞了人,我这不会骑车的反倒安然无恙。”

“你竟然不会骑车,那还挑辆赛车?”静筝和王暖都觉得不可思议,异口同声道。

“我是不会。没吃过猪肉,总见过猪跑。骑车不就那么回事儿么,把脚蹬在车蹬上,使劲儿踏圈就行了。再说,我这么高,一遇到危险路况,两脚一着地,比那刹车还灵哪!”

“真服了你。不过还是去练练比较好。校园里自行车太多了,尤其是早晨第一节课,大家都从宿舍赶出来,车流汹涌,你发生个事故,伤了自己也不打紧,挡了道路误了人家上课就不好了。”美东开起玩笑来。

“我练自行车的功夫,还不如练1500米呢。你们知道吗,1500米的成绩要算作学分积呢,跟基础课专业课一样重要。”

静筝倒是不怕这1500米,她原来在高中也是全校800米冠军的。美东却有几分畏惧,高中凡是跟体育搭边的事儿她都不参加,一心扑到了学习上。到了大学若是让这1500米拖了后退可是心有不甘。

王暖又说:“咱们以后每天傍晚都去东操跑步吧,体特生都在那时训练,个个俊朗赛潘安。也有弱质风流男子,人人俊美如宋玉。”

“真是三句不离本行。你就死了这条心吧,人家帅哥俊男肯定都有主的,没主的那都不正常。”静筝就不怕打击她。

王暖夹了筷豆芽菜,叹口气:“唉,一个萝卜一个坑,我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的萝卜啊!”

“噗嗤”一声,美东鱼肉吃了一半呛在喉咙,连忙喝水。

静筝也笑得眉毛鼻子拧成一堆,去胳肢王暖的痒痒,还不忘说:“面包会有的,萝卜也会有的。”

王暖被挠得直求饶,发狠到:“你别欺负我,有本事欺负你的萝卜去!”静筝侧腰躲过王暖的反我,就需要租间房子。这栋楼老太太有两层房,之前楼下住着她的儿子儿媳,不过,他们去南京工作了,楼上则是她一个人照攻,连带着椅子往后一偏,横更在正要出去的一男一女之间。

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,男生是王暖的高中校友,女的是他女友。他和女友早注意到这桌欢声笑语了,这时过来跟王暖打招呼:“师妹,入校了啊。要好好学习,争取推研。”简短的几句话,就像辅导员在训诫一样。

王暖立刻收了声,静筝脸色赧红,跟美东都规规矩矩站起来,微微向学长及其女友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王暖对这高自己好几届的师兄是极其尊敬和崇拜的,不等师兄和嫂子跨出大门,就大肆吹嘘自己这师兄如何才高八斗,文武双全,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,还卖个关子:“你们看他算不算帅哥啊?”

静筝看路人甲乙丙男丁,从来都不看外貌的,说:“谁仔细盯着男生去看啊。”

美东说得很中肯:“不是校草也是系草的人物。”说完又加一句:“这个系草还是工科的系草,人文学院的系草不能与之相提并论。他帅是帅没错,不过长了一双桃花眼,不如刚才静筝撞到的那双眼睛纯正。”

王暖摇摇头,说:“这你就不知了,人不可貌相。我这师兄,虽然长相貌似风流多情,却是出了名的专一。我从认识他起,就刚才这么一位嫂嫂。金童玉女,天作之合啊。”

三个人唏嘘赞叹了一番这少见的专情,又嘻嘻哈哈说了一通大家对大学四年的打算。对于今日王暖师兄的话,除了王暖,都放在了心上。


最近阅读过此文章的网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