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暖的心思不在学习上,她不喜欢自己的专业。每日里窜上跳下,忙的却是学生会和各大社团的事。

这日汪静筝正在水房洗衣服,王暖也端了一搪瓷盆儿脏衣服过来,投了三个硬币到洗衣机里,把脏衣服一股脑儿扔了进去。

“静筝,这世界还真小,你知道那天被你撞得鸡飞狗跳的帅哥是谁么?”

“我哪知道啊。”静筝的确不知,即便是知道了,也会装作不知道,那么糗的事,当事人永远不要再次出现在眼前才好呢。

“校学生会体育部部长,本科是数学系的尖子生,大三创业大赛全校第一,后来还真拿到了三千万的风投,再后来推研到咱们院来,现在研一。”

“哦,你不fan你师兄,改为fan他啦?”

“那倒不是,这学校里藏龙卧虎你我皆知,只是没料到真如过江之鲫,咱们还好死不死撞着一条大的。我跟你说,这人叫李与……”

“鲤鱼?还鲤鱼精呢!哇哈,哈哈,这名字真有趣。”

“木子李,大莫与京的与。”

“名字真够张扬的,看那天那油光粉面的打扮,人也如此吧。”

“你别老是信守着人如其名,你看你的名字,不了解内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你是名门淑女呢!再说啦,人家李与哪里油光粉面,不就是穿得正式齐整了点么?你对人家这么介怀,该不是春心暗动吧?”

“去去去,谁动春心了,你又扯这些风花雪月不正经的事来。”

“这怎么就不正经了,咱们现在是花一般的年龄,古时候像咱们这般大的女性,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你看看咱们班女生,经过师兄校友,老乡聚餐,新生舞会,还有那社团活动后,还剩几个单身?就连起表率作用的团支书都名花有主了。”

“美东有男友了,谁啊?”

“近水楼台先得月,班长呗。天天借学生工作腻在一起,能不擦出火花么?”

“艳羡吧。不过我记得凡是社交相关的活动,你都一个不落,怎么还没找到如意君?”静筝这句如意君问得真是不安好心,这如意君是有出处的。看过警世通言的人都不会忘记王安石三难苏东坡,有这么一段,"东坡使乖,只拣尘灰多处,料久不看,也忘记了,任意抽书一本,未见签题,揭开居中,随口念一句道:“如意君安乐否?”荆公接口道:“‘窃已啖之矣。

王暖好歹是个市级文科状元,岂能不知这个典故加荤段子。她勒令静筝洗完衣服陪她去东操跑步,樊美冬也欣然前往。

静筝体育分班成绩优秀,分到了A班,A班的1500米被赦免,大家专心学网球。王暖可没那么好运,分到C班学枯燥的长拳,期末还要考1500米。樊美东更惨,分到D班只能节节体育课练跑步,投掷,仰卧起坐等基本功。王暖虽然不重学分积,可要挂科还是觉得挺没面子的。美东更不用说,不能让1500米拖了后腿。

这时正好广播响了,“同学们,现在是课外锻炼时间,走出宿舍,走出教室,去参加体育锻炼,争取至少为祖国健康地工作五十年。”

三人出了宿舍沿着车棚往东,在一簇招摇的丁香树旁下了几级台阶,这个地方正是当日静筝飞撞鲤鱼精的地方。想起当日情形,静筝也不觉莞尔一笑,走过八食堂就到了东操。

东操人很多,篮球场和排球场上每天都有比赛。精彩处,或是击鼓呐喊,或有集体高歌,这场面用古代的话说就真真个是甚嚣尘上。球场再往东是东操看台和体育部办公楼,穿插过去后就是田径场了。田径场南边紧临综合体育馆,综体的两面墙恰如其分充当了田径场的护围,被几个人霸占着练网球。400米跑道上全是跑步的,中间足球场上工人在修剪绿茵,机器声隆隆作响。西北角进操场的门口有个存包的地方,陆陆续续有人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,包上还挂着一水壶,锁了自行车,走向存包处。这存包处惠及颇广,可有些学生愣是没注意到,可能是从图书馆归来脑子里还残存在薛定谔的猫上,摘下双肩包往绿茵场上一扔,两眼呆直着跑起步来。待跑完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包,这才急得跳脚。满包的书都是借了图书馆的,有些还是国内买不到的英文原著,丢了可要赔书价的20倍。

放眼望去,操场上较抢眼的非那些身着紧身裤的长腿帅哥美女们莫属。这些学生大多都是体育特招生,每年为t大在各大大学生运动会上挣金夺银。

静筝三人还没跑完一圈,长腿们已经优雅的穿过身边好几次。大家都主动让出内侧跑道,不打扰长腿们的训练。

王暖双手叉着腰,看着旁边一个稍胖的女生,很满足的说:“我喜欢跑步,我能感觉到我肚子上的肥肉上下颤抖,脂肪在迅速燃烧。”

静筝脚步慢下来,怪王暖存心打击别人,说:“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仗着自己苗条就大放厥词。”

美冬气息已有点紊乱,忙制止二人说话,又被一阳光开朗的男声打断。

“王暖,你们也来锻炼呢!”三个人齐刷刷回头一看,原来是上次陶园见到的王暖师兄和嫂子。

“师兄,嫂子。我们要考1500米了,不得不锻炼哪!”王暖朝静筝和美东挤挤眼睛,又盯着她师兄和嫂子,暧昧地笑着回答。

“跑步不是为了考试。你看我们,不用考试也常来锻炼,响应学校号召,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。”

王暖不做声了。

“你们慢慢跑吧,我们刚来,跑快点。”两人身影渐行渐远,夕阳的余晖填满了整个东操,都要溢出来了。

静筝默默看着这一对儿神仙眷侣,也有几分羡慕。

王暖察觉到了静筝的羡慕,指着自家师兄的背影,语出惊人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,嫁人当若成一城。”王暖对自家师兄的这番判断,始终坚信不疑。哪怕是后来静筝和他出了事,她打死也不信成一城是那样的人,不敢当面质问他,反而把火气洒在男朋友阳林上。

谁不期盼一份白首不相离的感情呢,但静筝有点面薄,对王暖这种单刀直入的心迹表白有些怯意,于是马上转移话题:“看路,有网球都滚过来了,小心别踩着扭伤了脚!”说完跑过去追那网球,让王暖和樊美冬先跑,自己拾起球来找寻球主。其实她大可以用脚回踹给球主的,不过第一堂网球课老师就讲了球场上的规矩,球飞是常有的事,大家若是打飞了球到了别人的场地,别着急去捡,等人家场地的球停后再过去,若是自己场区飞了球来,还给人家时不要用脚去踢,这是很不尊重的。

一白T恤扎在黑短裤里的男生持一把白色O3迎过来,静筝大大方方把球递给他。男生还未来得及说声谢谢,静筝已经转了身。小跑了几步,就要赶上小部队时,后背猛地一沉,一个漂亮的罗兰加勒斯网球不偏不倚砸中了她,落在地上后还不忘挑衅,上下跳蹿。

“这是谁不长眼睛啊?”静筝疼得心里暗骂。

马上有人过来道歉:“同学,对不起啊,球没长眼睛。”

“你,鲤鱼?”静筝一手指着来人,另一手捶着后背,吃痛感显然,说不定还淤青了。真是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啊。

“我叫李与,不是李渔。真是不好意思。我第一次来这里打墙,刚才挥拍力气大了点。你不要紧吧。”李与常常被不认识的人叫出名字已是见惯不惊,但是不知为什么,从对方这个小姑娘嘴里叫出来让他暗自心喜。

静筝心想不就打墙么,你一体育部长打球飞成这样,还不如我呢。仔细一看那墙,这才理解频频有人飞球的缘故。这墙不是四四方方平平整整的,而是一面拱墙,对称着另一边,两拱中间托起校园的标志性建筑--类似冢包的综合体育馆。拱墙弹回来的球,其轨迹要比正常平面弹来的偏出个锐角,若是挥拍力气稍重,偏出个钝角来,这球是定飞不可。饶是李与这般球技高超者,一不留神,也着了这拱墙的道儿,球偏离了正常轨迹高飞向左边,他脚下的步伐迅速往反手截击的方位移动,可是旁边还有好几个打墙的,阻碍了他的截击,球旁若无人砸到汪静筝。

“一报还一报,咱俩讫了。”汪静筝不做纠缠,径直朝着远处的王暖和樊美冬,快速跑开了。

“啊……”一声凄厉的惨叫贯彻整个东操。屋漏偏遭连夜雨,行船又遇打头风。原来汪静筝还没跑离这片滚球区,光顾着追人,一脚踩到了个凸毛网球上,崴到了右脚,疼得噬心剜骨,一屁股坐倒在地,完全没了小女子的娇涩。

不断有人聚过来,王暖和樊美冬也赶过来了。

“怎么啦?”

“踩到网球崴到脚啦。”汪静筝冷汗直冒,眉心紧蹙,脸色煞白。

“快去拿冰敷。”正是刚巧跑到此处的成一城和其女友异口同声说道。

“能起来么?”

“疼死我了。”

王暖为难的看向成一城女友:“你们骑车了吗?能让师兄抱到自行车上吗?我们马上把她送到校医院去,照个片子,还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呢。”校医院在学校最西边,走过去要近半小时。

成一城女友点了点头,成一城已弯下腰双臂捞月般抱起了汪静筝,如同汪静筝轻得像一根羽毛,大步走向操场外。

王暖自行车已骑得十分娴熟,双腿像打了鸡血般狠命蹬着去了校医院。

校医院大夫都下班了,只留守一位急诊大夫包看百病。有一位男同学满脸血渍,额头处血还直往外涌,正焦急等大夫传唤。诊室里只看见一身白卦,头也不抬翘着二郎腿在兴滋滋讲电话。

“大夫……”搀着流血男生的同学忍不住了。

“没看在挂电话么?”挺横的一大夫,抬起头来,“进来吧。”挂掉电话。

没出5分钟,出血的男生头裹得像木乃伊出来,又一男生进去。

“嗳,疼!”

“大男人的喊什么疼!你年纪轻轻,这痔疮怎么这么严重啊!我知道你们男生比例太高,那也不要乱搞!这些药…….”

“我不是,我刚来北方,天气太干燥不适应!”

又不过5分钟,男生悻悻出来。

前边还有六个人排队,一个锚足了劲儿咳嗽,吸汲鼻涕;一个左手捂耳,单脚直跳,一个双手环胸,坐立不安;还有一人裤腿卷得老高,腿上绑着绷带;另外俩人窃窃私语。

静筝慢慢脱下鞋袜,原本小巧白皙的玉足,这时跟红油猪手一样,还没猪手卖相好,脚踝处红得发紫,整个脚背肿的老高,但是不似先前那般疼了。

“嗨,总算找到你们了。”竟然是李与,拎着QQ袋装的一袋冰块。他环顾一周,目光定在静筝的脚上,把冰递给王暖,说:“别在这儿白等,校医院都是一群蒙古大夫,给你公费开的药也都是快过期的便宜药。”

“我们可以让大夫开证明转到北医三院啊!”王暖到底是刚进校的freshman,犹抱着憧憬。

“除非生命垂危,药石罔效。北医三院可没那么轻易好转。你扶她出去,我开了车过来,去北医顺得很。”

静筝颌首,上了车又后悔起来。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
李与一路给大家普及校医院的恶行,一路痛骂校后勤贪得无厌。

北医三院的骨科大夫一看静筝的这脚,吃惊道:“你这是崴了?我还从没看过有人崴得这么严重的!是内崴还是外崴?”

“什么是内崴外崴?”

大夫前后左右边拍片子,边比划内崴外崴的姿势,边说:“内崴很少见,也最为严重。”

静筝细细回想崴脚时的情形,心道,我说我怎麽叫得那么凄厉呢,我平时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啊,嘴上却说得含糊,“好像是内崴。”

片子洗出来,骨头是好的,没什么大碍,软组织损伤严重,必须休息一个礼拜。静筝的担忧随之去了一半。

李与逮着了这一个礼拜,又是买饭,又是送药,好不殷勤。看楼的大妈被他这油嘴滑舌哄得也不多说,人来了自行给他登入,人走自行给他登出。一来二去,班上的女生心里灯明。

李与安的什么心,汪静筝除了感激,无作他情。她拒绝过,腿长在人家身上,她也不能再多点明,李与又没有明说喜欢她。

李与不傻,汪静筝才大一,又比班上大家要小2岁,心性未定,还是个孩子呢。谈恋爱很耗时间,女生吵个架能赌气一个礼拜,大一大二的学业较重,他也不想打扰了汪静筝,耽误了人家。只是平时尽量照顾着她。

静筝为了占院馆自习的座位,早上常常不吃早餐,李与跟她一样早到了院馆,买了蛋糕牛奶硬是塞给她。

静筝周末安排得比平时更紧。周六排了三个家教。清晨4点半钟起床,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去丰台给一初中小孩补习英语口语。中午来不及吃饭,常常就着带的水啃个干面包了事。下午一点前要赶到长椿街给一位高三艺术特长生讲解所有高考课程,晚上还要去积水潭给一对双胞胎讲解析几何。

讲了一天的课,本是个可人儿,却累得像条老狗。

回到宿舍,还要瞒着所有人。

李与见周六自习室里总是少了常来的那个人,也不知道怎么得知来静筝的生计奔波,心疼不已。他问静筝:“那么远的家教,干嘛去做?”

“当作是锻炼啰。”静筝打着马虎眼。

“做家教是兼职中最不能锻炼的,完全是浪费时间。”

“可来钱快啊。越远的家教,给的钱越多。”

“你一个女孩子,去那么远,很不安全的。我有车,周六也没什么事儿,以后送你吧。”

“不用啦。”无功不受禄。

李与仍不甘心:“那你打车去吧,我公司能报销打车票。”他这其实是个借口,公饱私囊的事他是做不来的。再说,这点打车费,再他看来只是九牛一毛,犯不着到公司报销。

“啧啧,你是不是咱们院的啊?打车去做家教,豆腐拌成了肉价钱。”

李与这次师出无名,只能干着急担心。

也是天道酬勤,静筝没出什么岔子。到大二结束,她凭着奖学金和家教赚来的,不但还清了大一的助学贷款,也攒够了买笔记本的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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