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汪静筝如平日一样早起,轻手轻脚开门出去洗漱。水房里寒意瘮人,拧开水龙头,水管像三十年代的老火车,先是一阵呜咽,然后不断鼓噪着,沸腾着,喘着粗气冒着白烟试探了好几次后才哗哗流出水来。

平时这个时候,天还是黑的,今天却有点毛毛亮,清冷的眸子往窗外一抬,呵,下雪了!虽然来北方两年多,每逢下雪,她还是异常激动,为这极目四野的碎玉琼花所陶醉。

雪地里已有些许寥落的脚印,并不凌乱,也有几支车轮的印痕,伸向远方。原来还有更早的人!在这个学校里,永远不要跟别人比,或许你学习成绩好,可有社会活动比你强的,有体育锻炼比你行的,还有艺术细胞比你多的,人家总有地方能超过你。大家其实站在一个莫比乌丝怪圈上,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。

“扑通”一声,静筝连人带车摔倒,身子和前轮倒向右边的马路牙子,车压在左腿上,脚蹬子犹在翻动,带动悬起来的后轮做困兽后的拧斗,迅速空转着努力寻找地面摩擦未果后慢慢偃旗息鼓。背包上的水壶挣脱束缚跳将出来,盖子也开了,早上刚充好的热牛奶淋了她大半个背。水壶掉在雪上掷地无声,剩余的牛奶泼出来在雪地里做了一圈印记,滋滋冒出白雾。

一个好心人路过,帮她扶起车来,问道:“同学,没事吧?”

熟悉的声音,静筝眼泪朦胧,抬头一看,果然是成一城。擦擦眼睛,摇摇头说没事,右手撑着马路牙子努力想站起来。

成一城见是静筝,雪地里的她小脸冻得红萝卜跟似的还沾着雪片,头发也和雪花结缠在一起,蔫得跟萝卜荫一样,心里一紧,赶紧拉了她一把。

“谢谢!”她起来,拍掉羽绒服上的雪,又撩起头发。

“给,擦擦脸吧。”他递过来一块手帕。

“谢谢,不用啦。”

“还是擦擦吧,大雪天冻着怪难受的。”他坚持着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以后骑车小心点,这几天下雪就不要骑了,校园的减速道附近特别滑,每年都要摔好多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成一城没多做停留,骑车走了。

汪静筝到了院馆的自习室,把手帕搁在桌子的一角,拿出砖头一般重的书占了三个座。自习室来人渐多,对她身旁的两个空缺虎视眈眈,害得她跟做贼似的,不时朝着门口张望。约莫半小时后,王暖和樊美冬这才姗姗来迟。

王暖眼尖,看着桌上有快手帕,以为是抹布,抓来就要擦桌子,被静筝一手夺过。

“嘿,一块破布,瞧你紧张的,回去我还你几百块,够你用好几年。”

“不是抹布,是手帕。”

“且!这如今还有谁用手帕啊!我也就见我那古板师兄用过。”

静筝脸一红,支支吾吾说:“呃,那个,今天早上我,不小心摔倒了,碰见你师兄。这手帕就是他的。”

王暖急了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没摔伤哪儿吧?”

樊美冬脸上也浮现出焦急的神色,等着静筝的回答。

自习室里的人都瞅向这边,露出不满。美东示意三人去外边说。

静筝简要说了下经过,王暖和樊美冬十分惭愧,说:“明天不用帮我们占座了,我们在屋里自习。”

“这有什么关系,反正我也要来的。”

“你也别出来了。这几天都不好骑车,怪危险的。”

“那这手帕你帮我还给你师兄吧。”静筝央求王暖

“怎么,怕我师兄吃了你啊?放心,他是正人君子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只是你跟他比较熟嘛,你去的话能免去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
“不用担心,君子坦荡荡。你受了人家的好,当然是你自己去还,不去反倒显得你有鬼呢。”

晚上静筝洗干净手帕,晾在暖气片上方。熄灯了,她躺在床上还回想着早晨那一幕,怎么都睡不着。她跟成一城通过买电脑,也算是熟人了。按理她不应该跟他客气的,可是自己一看到他,就没来由的害怕,想要远远的逃开。

第二天起来,手帕已经干了。静筝琢磨着怎样跟成一城说还手帕的措辞,短信改了一遍又一遍,正要发出去的时候,想起还没写称呼。这下可犯难了,她从认识他以来,见面都是点头微笑,买电脑那回每次都是他先说话,所以她也没用上什么称谓。用“学长”吧,有点像韩剧里的小女生太矫情;用“师兄”呢,于理不合,他是王暖的高中师兄,又是外院系的;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,来个“你好”,这样却显得太过于生疏。“算了,还是用师兄吧,人家比自己高好几年级,一个学校的,叫师兄也说得过去。”转念这么一想,发了过去。

成一城收到短信,只说:“中午一起去陶园一层吃饭吧,正好还给我手帕。”由不得静筝拒绝。

陶园二层是餐馆,一层是食堂,比其他食堂都要小,做出来的菜也像开小灶似的比大食堂的大锅菜要香。静筝准时到陶园门口,成一城也踏雪而来。

成一城要了陶园最经典的饭菜--红烧肉盖饭。饭盆里的米饭是单独蒸的,粒粒晶莹,食堂师傅娴熟的浇上些许红烧肉羹汁,不就着红烧肉也能吃下整盆饭;红烧肉色泽艳丽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静筝打了半份红椒炒白肉,半份苦瓜肉丝,吃得也颇为香甜。

成一城看着静筝盆里的苦瓜,微微皱眉道:“你爱吃苦瓜?我最不爱吃苦瓜了。”

“我喜欢吃苦瓜。我小时候妈妈用熟透的苦瓜给我做的油淋苦瓜,看起来像红烧肉一样。”静筝笑笑。

两人话多起来,聊起各自小时候的事。成一城突然话锋一转:“你还没有男朋友吗?追你的男孩肯定很多吧。”

静筝有些尴尬说:“没有,忙着学习哪顾得上。”想想这也没什么,又大胆说:“师兄和嫂子为我们树立了楷模,我们向你看齐。”

“呵呵。”成一城干笑了两声,说:“我们今年2月份就分手了。”

“啊?对不起。”静筝骇异,为自己的冒失后悔不已。

“没什么,刚分手那时候我老想不开,现在恢复过来了。”

“真可惜。你为什么不去挽回呢?”

“我上学期特别忙,也没时间顾上她,常常忽略她的感受,有时候还发脾气。她不是一个有问题就说出来的人,全都藏在心里,遇上了更适合她的人。我用尽了所有的法子,也无法挽回她。”

“我想,她其实最爱的是你,她以后会遗憾的。”

“或许是吧。”

“你这么优秀,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。”

“呵呵,谢谢。好久没有人这么夸赞我了。”

“不用谢啦,说来我还要谢谢师兄你呢。”

“你叫我师兄真是拗口,我没有妹妹,你就当我妹妹吧。”

“好啊好啊,我也没有哥哥。哥!”

这声“哥”叫得真是动听,听得成一城十分受用。

“呵呵。我搬宿舍了,正在收拾屋子,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去整理一下。”

“哦,好啊。”

成一城的宿舍收拾得很整齐,静筝笑着问他:“哥,你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嘛,比我们女生宿舍还整洁呢。”她们女生宿舍四个人,每个人东西都是一大堆,床上护栏上,排着七盆花草。时节还没完全来到,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,另外三盆冒出嫩芽,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床下堆得到处都是,连站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男生宿舍没女生那么多事,反倒是清爽很多。

成一城扯着几块布,说:“还有围窗帘贴壁纸没弄,等着妹妹来帮我。”

“这个简单。”汪静筝暗暗好笑,男生在细节方面总是天生的驽钝,不如女生手巧。她执起窗帘布三下五除二夹上挂钩,床前已搭好铁丝,只需把挂钩穿上去即可。成一城饶有兴趣站在一边,没想到这个女生动作这么麻利。

“哥,窗帘穿好了,壁纸你帮我扶住另一端。”

“嗯,听你的指挥。”

“壁纸贴好了还要做什么?”

“床上老掉灰,顶上要蒙一层布。”

“怎么固定呢?”

“用图钉。”

“我摁不上去。”

“你帮我扯住这头,我来摁图钉。”

床不高,两人都跪在床上。成一城抬头扶着床顶摁着图钉,一步一个膝印往静筝这边挪。

“铃铃铃”电话响了,成一城放下图钉正要起身去接电话,他刚松手,床顶的布哗啦全都落下来,正好把俩人裹住。俩人相视一笑都装作若无其事,手忙脚乱把布揪开透了口气。

“我同学要上来,你等一会儿,我下去给他开门。”

“哦。”静筝忙理了理头发和衣角,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。

来人进了们就大呼小叫:“兄弟,你这屋整得不错啊,最适合……

话没说完,看到静筝,忙住了嘴,止不住探究的眼神。

静筝忙站起来,打招呼:“你好,我是他妹妹!”

“妹妹,哦?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妹妹?”转向成一城。

“收的妹妹。”

“不会是金屋藏娇吧。你成一城,从来都把女生分为两类,一个是女朋友,其余都是是其她人。这会儿多出个妹妹,咳咳……

“妹你别听他满嘴跑火车,你还记得他吧?上次咱们去他家买电脑来着,他叫阳林。”

“哦,想起来了。”其实她没想起来,她一向不爱打量男生,对于成一城的这个同学,实在没有什么印象。

“怎么样?电脑用着还好吧?”阳林随口问到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阳林跟成一城聊起本科时候的事,静筝见没什么自己的事,对成一城说:“哥,你们聊吧。我先走了。”

“等一会儿再走,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啦,我还要回去复习呢,还有2个星期就要考试了。”

“那快去吧,我就不送了。”

静筝回去看书,一页书看了整整半个小时也没动,掐了下手背看完一页书,又出神了。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,不能这么下去。她干脆合了书,去找王暖。

王暖听到成一城和女友早已分手,没说什么,听到静筝磨磨唧唧说自己感情,似明非明,似黯非黯,有点着急,问到:“你喜不喜欢他?”

“呃,这个,我这算喜欢他吗?”静筝傻乎乎睁大眼睛。

王暖没有谈过恋爱,也不知道喜欢别人是何种滋味,但是一看静筝那魂不守舍的样子,十分笃定,这好朋友终于开窍了。男未婚,女未嫁,都是单身,有何不可?自己的师兄那是百分百信得过的,虽然有过一次恋爱,那也不成问题,这都大半年了,愈合得也差不多啦。他毫不隐瞒自己的过去,对静筝坦白交待,也是希望静筝接受他吧。

静筝听了这番分析,只确定一件事,那就是自己喜欢上了成一城。成一城喜不喜欢她,她不知道。他不排斥自己,但是也不算是喜欢吧。哎,该怎么好呢。他要是不喜欢自己,这妹妹又当得有什么意思,见着他和未来的女友,还要硬生生叫哥哥嫂子!他要是喜欢自己,今天怎么就让自己这么走了呢?她见过很多男生追女孩,不都是直把脸往人家屁股上贴吗?这不咸不淡的态度,不会是他感情上受了伤后开始玩弄别人吧!以后还是不理为妙。

正胡思乱想着,成一城约她晚上一起吃饭。

静筝刚做好的不理他的打算就像从未没发生过,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出了楼门一看,成一城已等在楼下。

“天冷,带你去北门吃火锅。谢谢你帮我收拾房间。”

“我没帮上什么忙,后来那块布钉好了吗?”想到当时的情形,马上红了脸。

“钉好了,呵呵。”成一城轻松愉快的笑着,点了菜后点了根烟。

两人话不多,多是成一城发问静筝回答。

“妹妹,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呢?”

“啊,刚进校的时候王暖跟我们说你和嫂子,哦,不好意思,说你们的事情,我们都想要找一个像哥哥这样的,呵呵。”静筝一半儿试探,一半儿玩笑。

“哦?我这么吃香?”

“开玩笑啦!关键是情投意合。”

“那你会不会有一些硬性要求呢?比如很多女生不喜欢男朋友抽烟。”

这是不是在试问自己对他抽烟介不介意啊,静筝心想,说:“我挺喜欢烟草的香味,但是讨厌抽烟。不过如果我喜欢一个人,不会介意他抽烟的,只要他抽烟别让我闻烟味儿。”

怀春的少女,对于自己的心上人,想要表白还来不急,怎么会有一丝讨厌呢。静筝回答得貌似不偏不倚,其实芳心暗许。可后来成一城抽烟越来越凶,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她?他也说过多次要戒掉,也就说说而已。静筝不会胁迫他做任何事,那他没办法,直后悔自己当初没说讨厌抽烟的人,说不定成一城会在那时尚未上瘾的时候戒掉。

“我以前也不抽烟的,后来失恋了才学会了。刚那会儿抽得特凶,自从遇到妹妹已好了很多。”成一城吐着眼圈,先是自嘲的笑笑,又话锋一转。

静筝自是一番委婉安慰,听得成一城通体舒泰。

“妹妹,你平时自习都去哪里啊?

“我们院馆。”

“占座很不容易吧,那天那么早看到你骑车摔倒了。本科生真是辛苦。”

“我们院还行,比三教那边好很多。”

“这样吧,你以后别那么早出去占座了,快考试了再摔跤可不好。我屋里就我一人,我白天晚上都在实验室,你就去我宿舍那里上自习吧,没有人会打扰你。”

这个提议,十分大胆。静筝占了两年多的座,何尝不辛苦。那次雪地里摔跤让她特别委屈,似乎进校以来吃的所有的苦在那一次都涌上心来。她也是芸芸众生,也想有人来疼,谁不想过得舒服?眼前这个人恰恰是自己喜欢的人,没有前科,他要有什么龌龊想法也不会对自己师妹的好友吧。不过女子的矜持还是要摆一摆,她假装不愿意去,还说:“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,我可不想什么特权。”

“你都是我妹妹了,跟哥哥讲什么客气。再说,大家若是都有这样的条件,也不会拒绝的。吃完饭我就去配钥匙。”成一城极力劝说静筝应允。

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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